Cheshire Cat

【M. slash】One Night-Awake Turn

Disclaim:完全性自high的隨機model斜線文。
通常都是我個人對此人的看法或形象,符合的故事線等等,所衍生出來的。

此篇出場:Niklas/Cle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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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 1

  冷到手指都快掉了。

  Clement不住搓手,看攝影團隊圍著火爐興高采烈的討論極光行程,自己卻只能穿著輕薄服飾在一片冰寒的景象裡擺出各種姿勢。
  這份工作有時候實在不是人幹的。

  「Clement,你說呢?」
  「嗯?」他漫不經心的回頭。
  「極光啦極光,問你覺得怎麼去比較好。」
  他歪頭苦笑「啊...我這次,Pass。」
  「咦?!這麼好的機會耶~平常不會到瑞典這麼高緯度的地方工作、就來玩一下嘛。」
  Clement微笑聳肩「沒關係,我想在上飛機之前到處逛逛......」
  攝影助理努努嘴「上飛機之前還有好些時間,瑞典這地方還有什麼好玩的?」
  「斯德哥爾摩?」
  「那地方有什麼好?」同伴明顯對此計畫嗤之以鼻「你又沒要領諾貝爾獎。」

  Clement想了一下,試圖在腦中整理出適當而明確、卻不會觸及太敏感話題的說法——徒然,幾秒後他只能放棄,因為每次開口的字詞都太柔軟,對於他尚無法面對的回憶都太過刺激。
  「我也不知道,只是想去看看罷了。」


  ——只是想去看看。

  翻弄手上早已皺摺無數的小紙片,Clement一方面驚訝於自己保管事物的能力、一方面對已經四年沒換的錢包感到驕傲——這張紙片四年以來都住在錢包的內層,僅供觀賞,不做他用。

  「我沒有騙自己。」
  坐在前往斯德哥爾摩的火車上,他一再和自己確認,說出的話語、每一口氣都在他靠窗的位置溢出白霧,朦朧視線、或者,他害怕誰從車外窺見的視線。


  他想看看Niklas的城市。
  看看Niklas引以為傲的故鄉,知道這個地方的脈絡,感覺這個城市。

  不對。
  這是謊言。



  手機上浮現不常使用的號碼,手指猶豫片刻之後按下撥出。

  「您好,我可以為您服務嗎?」
  「你好,我想找一位......Niklas先生,他是你們簽約的模特兒沒錯吧。」
  「讓我查一下......是的沒錯,他的確是我們名下的模特兒。」
  「可以告訴我怎麼連絡他嗎?」
  「請問您是,業界方面的連絡或是他的私人朋友嗎?」
  「我...應該算是......」
  「不好意思,我們不方便透露私人消息。」
  「我是他以前認識的人,難得有機會想知道怎麼連絡他。」
  「先生,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怎麼稱呼?」
  「Clement。」
  「Clement先生,我們無法透露私人資訊,而且該當事人目前沒有接模特兒工作的行程,因此......」
  「嘟——嘟——嘟———」


  Clement已經不記得Niklas是怎麼跟他介紹這座城市,不記得到底Niklas說了些什麼自己家鄉的好話壞話、或許介紹了哪裡有好吃的好玩的、或許抱怨了週五晚上得排隊很久才買得到酒等等,但他只記得巴黎暮光映在Niklas流利的語言中的影子,落在鼻翼、落在顴骨,在他們走秀的下午發著柔和的光。

  於是見面不久Clement的口袋裡就多了那張紙,寫了Niklas瑞典的地址的小紙片,乖乖在他的錢包裡一待就是四年。
  「來找我,Clement。」Niklas遞過紙片的指尖有煙草的味道,對方輕囓Clement耳際,愉悅上揚的語調帶有夏日烤乾的蒸騰,呼息讓他不住顫抖。


  現在的Clement在斯德哥爾摩,距離巴黎火爐遠得很、只有絕對相反的氣溫以供回味。
  當年他在巴黎的高溫裡初次遇見Niklas,那是熱到用陽光就能點煙的下午,煙霧迷漫到快分不出到底那是香煙還是熱到冒煙的壞掉的腦袋。

  初出茅廬的Clement還在適應走秀的行程,坐在秀場外的階梯上,焦躁又無聊的抽著煙,發呆到煙頭都要燒上指節。
  他不記得自己在想什麼、但也不記得自己曾經計畫在這個行業做多久。

  「法國人?」
  他抬起頭,朝操著略微僵硬的簡單法文發問者輕聲回答:「Oui.」
  「太好了。我想請你幫我校正一下這個法文單字的發音。」
  Clement當然點了頭,事後才發現,要對方說法文還算簡單,反倒是自己要發瑞典文聲音就難倒他半天。
  「Le Chameau?」
  「那種在沙漠裡的動物?阿拉伯人騎的?」
  「嗯,沒錯。」Niklas困惑的玩弄打火機蓋,叮叮噹噹在大熱天裡惹人更煩躁。
  「發音沒問題啊。」
  「這就怪了。」對方歎氣,伸手檔煙「我去書報攤買煙的時候總是買不到想要的牌子。」
  「你說你要Le Chameau的煙?」
  「不對嗎?」
  Clement不禁笑了起來「其實說英文就可以了。Camel?」
  「Camel」英文發音明顯清脆許多「......尊重文化財?」
  「我是Clement。」他伸出手「感謝你這麼愛護法文。」
  「Niklas。」對方苦笑「不過同你所見,我的法文根本就還只是小學程度。」


  Clement適時思考了一會兒,想像到底瑞典文的駱駝怎麼說,動了一兩次嘴唇,卻還是無法找到最舒服的嘴型發音。
  於是他走到書報攤盯著整排煙,開口:
  「......Camel。」


  他來到這裡,想在每個街角探詢生活的痕跡,想回想起到底Niklas說過哪一家餐廳好吃、哪間商店最有趣、哪個角落有全市最美的日落景,想像中或許Niklas踏過哪裡的斑馬線、或許騎著腳踏車衝過多少街道、或許躲在哪裡的店門口點煙。
  他想像Niklas在斯德哥爾摩的生活笑語。
  他想看看Niklas的城市。

  不對。
  這是謊言。

  他不是想看這個城市而來。
  他想看的是Niklas。


  「Clement?」







Vol. 2

  「我們是社會主義國家,」Niklas抱著大包小包的超市採購站在門前開門,呼出的白霧一點都不干擾低溫下僵硬的動作「要是搬家就太不符合效益了不是嗎?」
  「啊、不、我沒有想那麼多......」
  「說笑罷了,別在意。哪。」Niklas彷若平常不過地示意Clement幫他提超市塑膠袋,一手熟練的開門,把東西丟近信箱、又立刻關起門。
  「既然你都來了,我帶你逛逛吧?啊還是你已經走過哪裡、對哪裡有興趣?算了都沒關係,首先先從這裡開始吧。」
  「...不用......」看著Niklas幾乎譴責而揚起的眉,他無奈的改換語氣「算了,都可以。聽在地人的。」

  Clement必須盡自己最大的努力才能把視線抽離一閃而過的公寓內景。
  漆成淡藍色的走廊、棕木色的信箱、白色的隔線、暗色的地板等等,Niklas的生活的門縫只對他敞開兩秒,短短的兩秒,就再度被深褐色的大門緊閉。他不想承認自己軟弱的這一面,只是一條門縫、只是一個順手的動作,而他只能文飾太平的垂下近乎酸楚的眼。
  離他只有一秒之遠、一步之遙、一瞬間的Niklas的生活。

  遙遠又真實的Niklas,短暫的瞬眼。



  ——還有什麼巧合比這個場景更難堪嗎?

  他來到故人(噢不,他避免使用戀人這個令人心痛的詞)的城市,一反初到的勇氣,拿著一紙頗有年歲的筆記尋到地址,站在門前躊躇不定——然後遇到了萬年不換屋的屋主,Niklas意外的從對街、正巧選了這個時間、剛好的撞見。

  出其不意的尷尬巧遇。
  ——你到底想來幹什麼?


  「Clement?」

  Niklas穿著普通的深藍色大衣灰色襯衫黑藍色長褲,淡綠色的眼睛和金褐色的頭髮,只有些許髮膠沒有化裝——真切的普通的Niklas。
  Clement還想吐槽自己、到底是怎麼記得對方的聲音,卻無法認真提起精神對抗心裡忽然拔高的警報,以及無法控制的急促呼吸。

  ——不會吧......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擠出喉嚨、只成了嘶啞的抽氣,提醒他快跑、提醒他趕快走、趕快裝作什麼事情也沒有裝作自己不叫那個名字裝作根本不認識帶著沈穩笑容向他走過來得那個人,趕快行動。
  ——噢不,太冷了,我的膝蓋動不了。


  「你...家......」
  「我們是社會主意國家。」於是Niklas用平穩的敘述句打開了一年多的話夾子,用事實的陳述弭平間隔的時間,連笑容都標準得有如教科書的重逢戲碼,溫柔而適當。

  ——平和的態度讓Clement感激又難過到涕零。




  好冷,冷到膝蓋都痛了。
  Clement咬著唇認真思考乾脆找家pub喝酒喝到熱、熱到游回巴黎算了。

  Niklas帶他到處亂走,一下子去水邊(看鴨子冷得發顫)、一下子去書店(幫Clement買了兩本一直很想看的科幻小說)、又是傢具行又是文具店(Niklas分別採購了新的垃圾桶和兩大本筆記簿)。
  Niklas帶他去常去的電影院,看了二十分鐘的大爛片兩人就逃了出來,路上Clement在書報攤買了印有斯德哥爾摩字樣的鑰匙圈,Niklas則帶走了財經報。

  他們並肩而走,談話內容不外乎瑞典之多冷又多冷,巴黎之多熱又多熱、兩地相比的垃圾量、美國總統得了諾貝爾獎的疑惑、瑞典之於法國的簡樸、法國之於全世界的鋪張等等,說到食物就換來Clement的不屑嗤笑、說到巴黎的秩序就讓Niklas直搖頭,只有在雙方的流行音樂尚不約而同的表示:世界末日。

  對話平和得不可思議,他們談論剛才的電影,笑得直不起腰,他們聊最近的書、談論以前的歌曲、談論喜歡的藝人、談論討厭的政治家。大多數時候他們只是走、走著走、走,走到街角看到兒童商品店,忍不住誘惑帶走一盒蠟筆,走到水塘邊嚇淺眠的鵝鴨,走到枯樹公園和沙坑裡玩得不亦樂乎的小孩打招呼,上幼稚園的女孩墊腳尖親吻Clement,被鬍渣刺得格格大笑。
  Niklas給女孩手背公主式的一吻,輕摟Clement肩膀示意繼續前進。


  夕陽正臨西下,他們沒有確切目的地、沒有特別要做的事情、沒有等待的人或害怕的發展故事,只是走在陽光從河床滿溢、藍色從天空滴下的路上,看見路燈向晚的一盞盞點起,一路延伸。

  每片時光都被長長的睫毛承接,他們只需要在對方旁邊聊天、只需要腳步一致、只需要在落葉纏繞圍巾時互相關照,Clement笑得眼角彎起淺淺皺紋,攀拍Niklas比自己略高的肩膀,靠近時嗅著清爽的氣味(他想那或許不是品牌大名的濃郁香水,而是混合了衣物柔軟精、城市的氣味、或者未洗盡的刮鬍水)。

  他不想承認,但同時無法壓抑太過愉悅的笑容。


  這實在很奇妙。Clement撥出三秒的時間思考,看著皮鞋踏在石板路敲出節奏,斜陽穿過街道間翕把影子拉的老長,交接的十字路口亮得像隧道盡頭的光芒,沒有溫度,卻刺人得愉悅。清朗的藍色天空沈下河,日暮隨著潮波擺動——這比任何一次工作都要來得真實。

  他站在街燈下抽煙,等待Niklas去買杯咖啡來暖身。舉手間發現自己頭上還梳著油頭的髮膠、深黑色眼線眉線也沒卸乾淨、好像連顴骨下方的化妝也留有痕跡。
  穿著黑色大衣戴著毛茸茸的手套,不由得燃起一股不適感,那讓他煩躁的扔下煙頭,重踏踩熄。


  ——明明說話的語調沒有變、明明他們誰也沒有觸碰過於脆弱的痛處,到底為什麼?



  「不要再往高處瞪眼睛了,那看起來好兇。」Niklas帶回冒著熱煙的飲料笑說「要是我就此認不出你怎麼辦?」
  Clement順勢接過紙杯咖啡,微抬手示意「不好意思,職業病。」
  「工作啊......這次是拍照?」
  「嗯,在北邊的一個我連名字都不會念的小鎮,拍冰天雪地裡的藝術照。」
  「既然都來了怎麼沒去看極光?」Niklas伸手撫平對方微微擰起的眉頭「這可是瑞典少有的景點。」
  他失笑聳肩「明天就要飛回巴黎,來這裡或是極光,我的選擇和時間都太有限。」

  重逢之後Niklas難得沈默,盯著無聊的咖啡杯,找尋著適當的回應般,拉長鼻音。
  「別擺出壓力,」Clement抿嘴笑道「我本來還以為那張地址會不會失效、或是你當時會不會根本是呼嚨我的呢。」

  對方祇得苦笑「你這樣不是讓我更不知所措嗎?」

  正想回答什麼的Clement只能張口,卻無法發聲,回應連簡單的是與否、或雲淡風輕地敷衍都太矯情。
  「......那,你最近過得如何?我聽其他瑞典同行說到,你好像還上了地方報紙什麼的。」
  Niklas發笑「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工作。」
  「看現在是誰在牽拖工作?」
  他們沿著河邊階梯坐下,盯著最後幾絲陽光沈入彩霞「我現在在IT顧問公司上班,只是實習,不過有機會的話就可以正式開始了。」
  「It啊...真是相當遙遠的概念......」
  「只是在幫別人賺錢罷了。」Niklas笑笑,幫手抖個不停的Clement點上煙「畢竟這就是我念的東西啊。你呢?歷史方面進行得如何?」
  「還在修學分,學院對這方面管得比較鬆、學制上也隨便多了。」
  「同樣的,也繼續模特工作?」
  「不然也沒機會來這種冷到屁股都快掉下來的地方。」


  Niklas微笑著伸出手觸碰他的顴骨,沒有帶手套的觸感讓Clement為之一震。他想瑞典人習慣的寒冷和隨之發展的體溫實在讓人咋舌,溫暖的指尖傳來好久不見的Niklas的溫柔,他只能暗自希望對方不要發現他忍俊不住的偷偷顫抖。


  「你瘦了好多、太瘦了。」Niklas乾脆按壓臉頰「某程度我能理解長相日漸性格的原因,年紀也好商業取向也好,但是你看你,瘦到連血管都要爆出來了。」
  Clement不可置否地苦笑。
  「不過現在這個憂鬱性格小生和當年我躺在勝利廣場的大眼娃娃也是同一個人。」Niklas終於放下手,聲音邈遠的說「我知道,或許我只是有點惆悵罷了。」

  他望向Niklas的側臉,湧起複雜的各式情緒,洶湧得讓Clement眼前的陽光暈成一片模糊的澄黃,散光般盈著下午的溫和美好、同時透露著向晚時光的殘酷,滿溢的心情讓他只能咬緊下唇,不要脫口而出浪漫而不合時宜的感動,不要莽撞得融入那片閃爍溫暖的陽光晶透裡——

  ——啊啊,這可不就是我們正在談論的事情?


  他想和Niklas說:我也是啊!
  但想盡各種語言各種語法,Clement仍然找不到最確切的字詞,能夠單純的包含年歲和不得不,概括超出控制、期望、不甘願的各種被塞入模型的情緒。
  張口,但語言隨著呼吸化為白霧消逝稀渺,難以想像如此糾結的情感竟只流於如此淡薄而無重量的氣息。
  他想說的,但最終只能從喉頭發出難受的嗚耶聲。
  Niklas只是伸手揉揉他的頭髮,隨即碰到髮膠而臉色大變,忍不住笑了出來。



  「啊,或許還有你的老臉和髮線危機噢?」Niklas大笑起身,不等對方回答「你媽不擔心嗎?怎麼兒子變成路邊沒飯吃的老頭?」
  「夢話啊?」Clement微笑。
  「認真的囉。」
  「你真的很小看我耶。」
  「髮線退得女朋友還認得出來嗎?」
  Clement的笑容僵在臉上,低頭抿了抿嘴,發現影子的濃度越來越稀薄,從白日走向夜晚有如反向穿越隧道的行程。
  「和好之後又分手了,到現在我只能靠自己。」撐過Niklas沈默的等待,他才試圖若無其事地回答「而且你不要小看法國人的頭髮,席丹一樣是足球天王。」
  這樣子啊。短暫的沈默之後,Niklas轉頭迴避Clement的眼神,中立的接口。


  「去吃點什麼吧?看你冷成這樣。」Niklas淡淡提議,好像時間是落在他掌控中的羅盤。
  「瑞典人跟我說什麼吃的。」
  「不會煮飯的法國人談什麼挑嘴?」
  「喔~可不要小看我,工作空擋的閒暇我可是在巴黎的餐廳練過的。」
  「餐廳?酒吧?」Niklas挑眉「二次就業的準備?」
  「笑什麼,」他作勢撞了撞肩膀「我在開始這份工作之前,可是認真考慮要當圖書館員或廚師的。」
  「或是有廚師執照的圖書館員?」
  「有什麼不好?」Clement笑開懷「因為,我什麼都不會的話,果然還是以勞力回報社會吧。」
  Niklas歪過頭,亮起的街燈打在垂下的瀏海上,連陰影都飄忽「我家附近也有開法國餐廳,還是你要來瑞典拯救法國食物?」


  他莫名的有點生氣,對於用不經意語氣說話的Niklas、對於每個字斤斤計較的自己、對於他們沒有去觸碰的開始結束——他疲於逃離的原因和結果,結果最後只是在北國向晚的街道上等待陰影和夜晚把人吞噬。
  ——但是他不知道該等待什麼,連真誠毫不做作的笑容也難以舒展。

  「拯救誰?」
  他苦笑,果然還是沒辦法心平氣和的嚥下這口氣。






Vol. 3

  當時他們以過於戲劇化的方式分離,那場面從任何角度檢討都算不上體面。

  「這是在幹什麼?」女孩驚怒大叫。
  「等等、妳不要......」
  「這是在嘲弄我嗎?」
  「Clement,現在是...?」
  「你又是什麼鬼東西?為什麼會出現在我男朋友的房間裡?」
  「不要鬧得這麼誇張,再怎麼說都是朋友......」
  「說甚麼傻話?!我到你這邊來、想說你工作終於告一段落,結果卻看到我的男朋友和不知道哪裡來的其他男人扯著衣服摟著腰、你什麼意思?!」
  「.........Clement,我想我應該先走了。」
  「等、Niklas......」
  「走?!所以就要這樣一走了之嗎?」
  「噓,很晚了不要這麼大聲...Niklas你也......」
  「啊?!隨便留下爛攤子就想跑?!」
  「噓......」
  「你也是!!什麼意思啊你?!到底想幹什麼?!」
  「Clement。」

  Niklas示意他安靜下來,彎身撿起地上襯衫、從門把上拿走皮帶,轉頭向女孩說話。但夜色低垂、沒有開燈的房裡看不清表情,只有鼻骨在臉上形成光影的斷面,深綠色的夜晚一般,迷濛著不清不楚的語言。
  「小姐。」Niklas的聲音沈穩,溫和而沒有一絲笑意「小姐,我知道你、但我不認識你,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不過,就如同我和Clement說過的,我明天就要離開巴黎了,所以無論什麼事,都請不要怪罪他。不好意思,本來想在這裡停留過後再去機場的,不過現在看來不太方便......」
  「喔,留下來很難堪是吧?!」
  「等一下,我們不能冷靜一下嗎......」
  「Clement,」只看得見Niklas的輪廓,他猜那或許是苦笑「......打擾了。」





  「啊,買單,謝謝。」
  看Niklas舉手招呼侍者,Clement手撐著桌面忽然低頭笑了起來。
  「怎麼了?瑞典菜好吃到讓你這麼驚訝?」
  「才不是。要和法國人說美食,還有的練啦。」Clement嘟起嘴,難得恢復少年般的笑容。
  「多笑點吧,你還是這樣比較好看。」
  「什麼嘛,就是會說這種好聽話。」
  「嗯?」
  Clement按著太陽穴,忍不住笑靨「剛才你抬手的樣子,讓我想到時裝季在酒吧的趣事。」
  「啊啊,你說那次我舉手卻沒有任何侍者要理我,想偷溜出去還被老闆抓包?」
  「對對對,那次真的超尷尬的。」

  Niklas帶他去常去的餐廳,點了一整桌讓眼前這位法國美食家皺眉的菜餚,Clement嘴上挑剔,卻仍抵擋不住以食物禦寒的動力,吃個精光。

  餐廳裡雜沓的人聲沒能阻擋Clement隨著酒精越來越高昂得情緒,席間Clement暢談了多少他的美食經,偶爾不經意洩露用叉子玩弄食物的幼稚習慣,東南西北的論食譜、論生活、談論舒服的任何小事。
  Niklas抱怨工作上瑣碎的行政事務、Clement大力抨擊倒反季節的時尚業、讓他在夏天穿著大衣又在冬天只能穿細薄T-Shirt。

  談論共同認識的朋友、談論誰去了什麼地方接了什麼工作、談論又有誰回到學校成了另一個人、談論Niklas怎麼面試普通工作、談論Clement看的書想開的店想去的圖書館等等,日常不過。

  偶爾在桌下互相碰觸腳踝,他們會意一笑。Niklas踢了對方,Clement就會翹起嘴唇,不甘心的回蹬,然後兩人不約而同大笑。
  直到短暫而溫澀的沈默忽然降臨,調節過於正常愉悅的晚餐,狡猾的截斷Clement自私而暗自企望的歡愉重逢晚餐。


  ——哪裡會這麼美好。
  他為自己幼稚的妄想汗顏,心酸得不想讓對方發現任何孱弱的蛛絲馬跡。


  「......想到以前的事情。」Clement敲敲今晚空了五次以上的酒杯「所以剛才看你抬手那一瞬間,我還有什麼錯覺,好像這裡也好、你也好我也好、都還是那時候的我們,沒有改變。」

  Niklas輕嘆,微微揚起的嘴角苦澀;對面的Clement已經徘徊醉鬼邊緣似的,搖頭晃腦,食指不斷沿酒杯口畫圓,低低笑著。

  「......可是不一樣了?」
  「不一樣了。」Niklas苦笑。

  Clement像放棄似的,乾脆鬆手大笑後仰「嗯,真的呢。我可不記得當年的Niklas下巴有多出那麼多肉。」
  Niklas難得沒有再拿出髮線應戰,只是溫柔輕撫對方金褐髮,不顧忽然從男人恢復成男孩的Clement扭頭咕噥,輕吻頭頂。

  「什麼嘛你們瑞典人.....」Clement試圖以輕鬆的笑容帶過「也是,想想這一路到底有多少無法實現的諾言,小時候我還和同學說過要一起開診所呢,結果現在完全是不同的風景......真的,到底破壞了多少沒能成真的想像呢。」

  Niklas沒有放開手,只是靜靜等對方稍微冷靜。
  Clement咬緊嘴唇。Niklas的體溫溫和的流進記憶裡,嵌著手臂的手指力道緊緊的、緊緊的,酒醉的恍惚甜蜜和對現實的迷惑交雜,混亂壓迫,他只有帶著些微模糊的視野不住微笑。



  無法完成的諾言總是遠比手上的永恆要多太多。
  這到底是不是傷感的事實呢?Clement多少次回想這個問題,卻總是感到過於心痛而無法繼續。
  童年和朋友說要一起踢足球世界杯、青少年時和同學說要一起開診所、和女朋友說要送出永恆的玫瑰,這一切、這一切,這一切的無法兌現,到底有多少乘載了無法回頭的苦痛無奈?

  他想到以前要付錢的時候,Niklas舉手卻被侍者忽略,他大笑不已於是提議溜出酒吧。

  趁著打掃員工進進出出的繁忙時刻,他們擠在一起,躲在黑白瓷磚交錯的儲物間想趁亂找到空隙穿過兩道門;頭髮互相刺脖子搔癢,呼吸和交纏的長手長腳騷動,興奮的情緒和忍不住笑意,惡作劇的快感流竄血液,距離太近,他們啃咬對方肌膚,樂不可支。

  把笑語都吐進對方嘴裡,指節過大又粗糙的皮膚互相摩擦,但是他們樂得沒法考慮其他,只顧著一次次在對方漏出的喘息間笑得開懷。

  他們最終還是躲不過在餐館洗一個晚上盤子以贖罪的命運。

  笑得太開心而跌出櫥櫃,Clement緊緊抓住Niklas的襯衫,滿溢的興奮像傳染病,怎麼樣也停不下來。
  所以他們理所當然的接吻,纏綿手指,笑著砸壞幾座杯盤。



  那是不久之前的事情,但說不久,在到現在為止的人生裡又怎麼也算不上短。
  長還是短。
  久還是不久。

  那樣迷濛的概念模糊了Clement的感官,在他不熟悉的僵硬瑞典語文包圍下、在一間溫暖而舒適的小餐館裡、在Niklas摟住他的手臂裡、在回憶和現實交錯的瞬間當下,Clement覺得天旋地轉。


  ——酒精。噢真可怕,酒精。
  Le Chameau,Camel,Kamel。

  被包覆在太過溫和的氣氛下,Clement覺得太超現實,但是無論閉眼或張眼,Niklas的手指仍然觸碰著他的肌膚。這讓他暈眩。這讓他無可避免的微笑。





  「噢你說,到底為什麼你們的食物可以走得這麼偏,可是只有酒、就是酒,這麼可怕......」

  Clement搖搖晃晃地扶著磚牆,每一步都為了平衡上一步並妄想踏出下一步,Niklas只能從腋下架著對方拖行。

  意識比任何時候還要清醒,腳步卻跟不上。他想,或許是為了逃脫Niklas太過認真的眼神,所以吃飯的時候完全忘了原則地狂飲(或者,其實他在期待著Niklas嗎?)。

  「你們吃東西是為了藝術,我們喝酒可是實用價值高多了。」Niklas無奈道「...Clement,你要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什麼東西......嗚啊,路燈在笑。」
  「走吧,我們回去。」
  「回去什麼?」Clement仰頭傻笑「星星在唱歌耶。我訂的是廉價航空,是明天一大早的飛機,大概五點半就得離開市內。」
  「所以我說,我們回去吧。」
  「不要。」Clement賭氣地噘起嘴,就地而坐「我本來就打算一家一家喝到凌晨,搭個計程車再到機場睡個他一個小時。哪裡?回去哪裡?」
  「別鬧了Clement,你不會想頂著這顆亂糟糟的腦袋上飛機。」不顧弱聲反駁,Niklas用力拉起對方,卻換來半恍惚的Clement幼稚抵抗「跟我回去,我可沒打算看你跟街友共舞。」

  「不、不要,Niklas。」
  「你的行李在車站對吧?我們乾脆坐計程車過去拿了之後回我家。」
  「不、不行、不行,」Clement近乎驚恐的說「Niklas,不行,我不能跟你回去你的地方。」
  「真的,別鬧了。我不會把你丟在這種地方的。」
  「那把我隨便送去什麼酒吧也可以,但是不行,Niklas我不能跟你回去你家。」
  Niklas終於失去耐性,乾脆直接蹲下,怒目直視:
  「我要你跟我回去。任何意義上,跟我走。」


  意識終究也跟上腳步,漸漸陷入恍惚不穩的游離。Clement不禁痛恨自己的賭氣,明明酒量不錯卻硬是在吃飯的短短兩小時內一下子喝了太多,沒有力氣沒有反抗能力,只能任由別人宰割。

  恍惚之間,他記得Niklas一邊咒罵一邊把他扛了起來,他記得Niklas忍耐他全身扭動的攻擊,最後還是成功在口袋裡找到鑰匙,計程車似乎在中途停靠車站,沒兩秒他就靠在自己的旅行包上。

  他記得窩在Niklas的頸邊,口齒不清的呢喃著:「我不要跟你回去......要是,要是遇到你的女朋友或男朋友,怎麼...怎麼辦......」

  依稀彷彿(他不願意告訴自己這是真的),但是Niklas似乎笑了,十足溫和的摟過他,低聲說:
  「別擔心,你的假想敵並不存在。」




  橘色的路燈間翕閃進車內,磚牆細語謾罵,清朗的天空露出夜的藍,石板路像劍山一樣滯礙難行,上個樓梯好像在爬K2,四周的走廊扭曲成嘲弄的笑,淡藍色的牆壁扭成旋渦,然後忽然一片空白、亮得刺眼的米白色包圍。

  水。

  從頭上狂撒下來的水。



  ——他花了五分鐘才發現自己到了浴室。


  花撒在頭上散下溫水,Niklas先前已經相當盡責的把他剝光丟進浴室,等待溫水把酒精沖散、把人喚醒——他想這的確滿有用的,至少他終於知道自己在哪裡了。
  身體仍然沈重,但意識的確漸漸擺脫搖晃的視界,開始能收集四周的情報組成認知網路。


  『明信片。』

  他低聲對自己說,明信片是這個房子裡到處可見的裝飾品。世界各地、各種美好的景色、各種不合時宜的歡欣氣氛、各種言不由衷的敷衍話語,全部記載在這些明信片上。
  幾乎是和自己在巴黎的房間擺飾相去不遠。他苦笑。

  只是Niklas的明信片寄件人都是Clement,而Clement的都是Niklas。
  「原來地址真的沒有錯啊......」他低笑。



  難堪的分別之後,他們沒有再提起那件事情。應該說,兩人之間像忽然斷裂的吊橋,遙望著揮揮手,卻怎麼樣也無法牽起手。

  只有偶爾,他們會互相傳些簡訊,不外乎:聖誕節快樂~新年快樂~之類的公式語言。
  其餘時間他們莫名的產生一種默契,找到時間就寄明信片,哪裡的都好、即使拍攝地點就在家面前的水溝也行,近乎絕望的寄出,盡量禁止自己去思考信件的旅程是否真能終止於對方手上。

  他們從來不寫太過艱難的事情,大多時候只是一兩句:你好嗎?我希望你一切都順利,我在這邊拍廣告,熱得要死,希望你所在的地方能比我快活。
  不多不少,緊張地維持那條太在意的線,不敢跨越、不敢暴露自己、不敢刺探對方,總是自以為平和的把話語限制在最平常的瑣事,一面煎熬該如何用不存在的眼神擁抱。


  他輕笑,悄聲用能力所及最平常的語調說:
  「Niklas,你的明信片也都順利的躺在我的公寓喔。」



  「那真是太好了,我還以為你呼嚨我呢。」
  Niklas的聲音意外從浴室外傳來,聽見Clement的驚叫後不乏輕笑「清醒點了就出來吧,水是珍貴的資源。我已經幫你在沙發上鋪好床了。」






  Clement躺在沙發上(他感激Niklas沒有好心到把床也讓出來),厚重的棉被裹得緊實,他忍不住露出滿足的笑容,拉高被子試圖遮掩開得愉悅的嘴角。

  「你還是多少休息一下,等會兒我會叫你起床。」Niklas帶著眼鏡坐在單人沙發上,打著哈欠,手拿螢光筆認真閱讀下午買的財金報紙。

  近三點,Clement眼角餘光瞥過時鐘,在鐘旁的相片上多停留了三秒。

  「——那是我姊。」Niklas補充說明「不要想太多。小睡一下吧。」

  Clement像個孩子似的撐著下巴望向對方,咬著嘴唇也停不下微笑。

  ——一定是因為酒精。所以現在我能飄飄然地和Niklas對話。


  「...這麼晚了,明天工作怎麼辦?你去睡吧。我會調鬧鐘自己起來。」
  「工作就讓我老闆擔心,你專心睡覺。」
  「什麼叫專心睡覺......」他不滿的嘟起嘴「啊,書架上有雨果的'93。」
  Niklas笑道「你是小孩要找保姆啊?我多多少少還是有在練法文。」
  「不嫌太難?」Clement揶揄。
  「你不嫌瑞典菜難以下嚥?」
  「哼......」他笑了起來「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讓我來作點改進會更好,我推薦你幾本法文小說也比能讓你的書架充實些。」
  「所以這是什麼?」Niklas戴起眼鏡輕笑「圖書館員兼廚師的專業見解?」
  「啊,你戴眼鏡真的滿好看的。」
  「你啊......是酒精讓你沒了武裝那張緊繃的臉的力氣?」Niklas笑得溫柔「不過這樣也好,我就是比較喜歡你終於放鬆的笑臉。」


  「...Niklas,我很高興你現在過得好。真的,很開心。」



  Clement想,他一定還沒有完全脫離酒精的後遺症。房間不再搖晃了,但他卻莫名覺得哪裡有個壁爐似的,空間裡盈滿了火爐特有的、微小而溫暖的光,打在書背上、打在Niklas眼鏡框角。
  ——他希望Niklas的嘴角是帶著微笑的。

  只要這樣就好。
  他不斷告誡自己,不能仰賴這種非常態的夢境。
  認知到這是夢,於是醒來就不會驚訝——這不會是真實,他這麼告訴自己,只是酒後餘韻飄搖。
  所以他可以毫不顧忌,所以他可以笑得毫不虛假,盯著許久不見的Niklas的眼睛、盯著牆壁上他一筆一劃寫過的明信片,毫不忌憚的笑得開心。

  「你現在還有在做模特的工作嗎?」
  「很少,非常少。」Niklas一面看報一面用筆尾整理頭髮「有幾個設計師朋友需要幫忙的時候,我偶爾還是會挺身而出。」
  「在那之前要減肥多久?」他嘲弄的笑了起來。
  「你啊......」對方好笑的用報紙襲擊「至少比你植髮要來得快。」

  眼皮漸漸變重,他想這應該是好事。無論可以躲去哪裡、稍微潛進有Niklas氣味而沒有Niklas的空間裡也好,Clement拉起被單到臉頰,靜靜的說:

  「Niklas,我其實一直想,如果可以沒有改變,當時或許就不用分開。」瞇起眼微笑「好像,就可以保存著什麼,也不用那麼難堪。」

  半闔的眼睛看不到Niklas,於是Clement更加自在。緊緊抓住被單,聞到布料上和Niklas一樣的氣味,坦然的笑了起來。

  酒精的後勁在沖澡過後終於襲來,餘波蕩漾,他趕在昏沈之前開口:
  「但是我也漸漸發現,在毫不知情毫不情願的狀況下,我不自願的變得不同了。」
  「哪,Niklas,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我變了,不知不覺甚至不知道為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喜不喜歡,在一連串的不知道之後,我忽然發現我和以前不一樣。怎麼辦?......但是,」

  他看不到Niklas的表情,甚至快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四肢沈重,意識更重,而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思考,到底應不應該完成句子。

  或許那是Niklas的手,他終於完全閉上眼睛,只剩下徘徊的觸感在腦海邊緣游移,他想那是Niklas坐到他身邊,輕輕撫著他的頭髮,或許還在髮上輕吻,或許跟他說晚安,但是他聽不到。

  ——別說了。




  Clement試圖想像畫面,躺在沙發上蓋著厚重被單,整張臉只露出睡眼惺忪,赤裸的腳板冷縮摩擦取暖。房間裡洋溢的暖爐光芒照著書架上雨果的'93,Niklas的眼鏡上有著即將到來的早晨,酒精的甜味在體內緩緩發酵,醺起舒服的氣味,他只顧著微笑。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飛往巴黎的飛機正在準備,計程車司機正在等待呼叫,Niklas的老闆熟睡著不知道明天員工的精神可能不佳,或許、或許瑞典某個高緯度的村莊裡正閃爍著極光。

  而Niklas坐在他的身邊,輕拍他包得緊實的被單,撫過頭髮,輕輕吻著髮絲說晚安。

  在黑夜邊緣掀起的藍色日光,緩緩的、極為緩慢的甦醒爬行,橘色路燈鎮守岡位,守護著夜的領域。
  ——在這裡很安全而舒適。

  於是他張開雙手,要求擁抱似的,笑得開心。
  「Niklas,晚安。」


  然後似乎,他感覺到Niklas溫柔的微笑般擁住他的身體,手指按壓後腦,長瀏海搔癢臉頰。
  並在唇上印下溫暖的晚安吻。
  「晚安,Clement。」









Vol. 4

  Niklas準時五點叫醒睡得昏沈的Clement,他以為自己做了夢,但醒來卻一點痕跡也不留。身體裡輕飄的迷幻感已經退去,只剩從氣窗鑽進的清晨冷空氣和Niklas被單上的洗潔精氣味,像海潮般以穩定而平和的節奏一陣陣漲退。

  Clement把自己裹在被單裡,還沒能整理好最適合的表情,就看Niklas在廚房裡瞎忙。


  「我來吧。」
  他看不過去,終於還是起床,草草用簡單的材料做了個洋蔥蘑菇蛋捲。
  翻炒的熱氣蒸上臉,Clement一面側耳傾聽Niklas準備的聲音,一面努力組裝自己前晚失態暴露的真實臉部表情。

  ——不要看我。
  他幾乎絕望的想,一次一次眨眼用力抿嘴角,壓下波濤的眼睛。


  「所以你真的名不虛傳。」Niklas掃過一整盤早餐,不無讚賞的說。
  「早跟你說過了,這還只是蛋捲而已。」
  Niklas起身拍拍對方,自然的接過碗盤「你去梳洗一下吧,我剛叫車,五點四十到樓下就行了。」

  Clement站在鏡子前反覆用凍得手指都發疼的冰水拍打臉頰,前晚酒醉的跡象沒有退足,黑眼圈在眼袋積成深潭,皮膚乾燥的像要脫皮的蛇——說穿了就是慘狀。

  但這就是這樣了。

  他對自己說,斯德哥爾摩二十四小時,褲袋裡還有沒看完的電影票、鑰匙圈和他從Niklas桌上順手牽羊的便條紙。就是這樣了。也該足夠了。

  他沒有準備在冷到情感痲痹的城市裡喝到爛醉,沒有預料到北國的荒原裡遇到Niklas,這樣奇異的景象根本就像在冰天雪地的針葉林裡遇到牽著麋鹿散步的Niklas,多麼不真實的場景。

  『嗨迷路的小紅帽,噢不,你是小藍帽呢。』或許Niklas會以這句話做開場白。
  『幫我做份蛋捲早餐吧,小藍帽。』



  ——太可笑了。
  他幾乎是憤怒的砸下水龍頭開關,抹去鏡面霧氣,露出消瘦憔悴的那張臉。

  鏡像裡的那個人眼神呆滯、頭髮塌亂,但他想這一點也無所謂。
  其實他不討厭北國的氣溫,甚至如果這樣的低溫能促進暖爐的發展,他可能樂此不疲。



  Niklas提著行李,順手拿了些零食塞進行李口袋,一晚沒睡的長瀏海不時落到眼前,長手指大手掌反覆撥弄。
  「我陪你到下面等車。」
  「不用了,只是等車而已,我還認得計程車的樣子。」Clement低頭躲避。
  Niklas不悅地扳過對方的臉「......怎麼又皺眉。」
  他想說什麼,卻找不到適當的回話,胡亂打上深色花紋的領巾,忍不住溫順的湊上讓Niklas整理他的頭髮。


  小心翼翼的安靜下樓梯,日光燈冷冽,清晨的無聲無色讓走廊更顯的荒涼,所有顏色跳動得讓眼睛要發疼。
  Clement有種走在果凍上的錯覺,究竟是藉口酒精、還是這二十四小時實在不真實?思考猶疑之際他幾乎要伸手拉住Niklas的衣角質問對方,但想到要開口,所有語言又隨著呼吸的白霧溢散。

  於是他沈默地走著,看淡藍色走廊像從戶外引進的清晨潮水,一步步淹沒。



  「不出去等嗎?」
  「你想在這種氣溫下站到外面嗎?」Niklas微笑「沒問題,車來了會鳴兩聲喇叭。」

  Niklas眼神朝下,看著明明身高相近卻低著頭的Clement。良久,忽然平靜的說:「果然還是同一個人。這個角度看來Clement和記憶中還是有著一樣的輪廓。顴骨突出、眼神越來越深,雖然還是覺得太瘦,但現在戴著憂鬱成熟氣息的你,更適合藍色。」
  「現在的你的樣子依然讓我好喜歡。」

  Clement在腦海裡組裝最平常最適合的語句,試圖擠出微笑開口「謝謝你,Niklas。」

  對方意外的什麼也沒回應,伸手調整他的領巾,整理頭髮,然後按著眉頭,有意無意的迴避眼神。
  「蛋捲真的很好吃。」
  「謝謝。」



  或許Niklas欲言又止的想說些什麼,他暗自想,無論是什麼拜託都不要開口。
  清晨的淡淡光線透過大門窗格,盈著淡淡藍光的Niklas側臉輪廓讓Clement多少有些猶豫——
  他知道有些東西變了,非常明顯,在他們不知不覺甚至沒有意願的情況下,就這麼自顧自的改變了。

  『我沒有想要這樣的。』Clement對此感到急躁,不知所措甚至懊悔,但同時對這樣的改變無能為力。

  即便如此。

  Niklas沈穩的看著窗外,這些日子念書讀數據的輪廓溫和,突出的顎骨圓滑發福了些,眼神更為知性,說話的語調比之前更加沈穩難測,他對那些隱藏的訊息不少埋怨,但對方手指動作亦越發溫柔。
  北國的清晨仍然如黑夜般沈靜,只有清朗的天空透藍,路燈兀自明亮。

  即便如此,或多或少改變了的Niklas的側臉仍然讓他感動而真誠微笑。

  他說不上那到底是什麼,或許是Niklas伸手撥弄瀏海的指節、或許是長期握筆的繭、或許是和過往相同的笑眼習慣,那些改變的和沒改變的印記,都讓Clement在冷得刺骨的早晨暗自激動得心疼了起來。




  「下下個禮拜,老闆要去考察分公司狀況。」Niklas像述說天氣般看向Clement,徵詢著「去巴黎。」
  「咦?」
  「看在我還能看懂兩三成法文版'93的份上,公司讓我加入考察團隊。」
  被突如其來的爆炸消息驚嚇,Clement倏地抬起頭,呆愣了幾秒才擠出笑容。
  「事業,做得真大啊......巴黎,來過這麼多次,你應該熟門熟路了呢,派你來真是再好不過......」

  Niklas靜靜等待Clement結束語句,像要下定決心似的,在對方臉上找循肯定的蛛絲馬跡。夜降臨在長睫上,重量不多不少,正好讓昏沈的影子被擊醒,閃動曖昧的掙扎。
  Clement想告訴自己:不要期待。
  但是對方搶在他之前開口。

  「不要逃,Clement。」Niklas有些慌亂的抓住對方衣擺,試圖保持穩定「不要忽略我們可以在一起的可能性。」

  Clement瞠口結舌,張口卻只有乾涸的唇舌發出呻吟似的無所謂聲響,小得連夜的腳步也無法探測。

  「剛才在睡覺的你的側臉,讓我想到那些畫面。」Niklas幾乎是嘲笑自己的天真,自暴自棄的笑了起來「那些,我下班之後可以到附近的圖書館找你,和你一起去你打工的餐館,吃你處心積慮要顛覆飲食的料理。」
  「或者是我煮得難吃到讓你皺眉大罵、或者是你拿著什麼書想和我討論,或者哪一條路都好,Clement...不要逃。」


  他忽然希望計程車快點來,可以的話趕快鳴喇叭,可以的話趕快讓Niklas眼神裡的夜晚再深一點,或者、或者,或者讓他回到沙發上蓋著毛毯,揚起眼角就能看到Niklas戴眼鏡按額,讀著什麼艱深的財金報導的樣子。
  想像中的爐火照在Niklas的手指上。


  他只能苦笑
  「......你知道的,Niklas,我已經不一樣了。你也是。」Clement咬著苦澀的嘴角「這不是你說過的嗎?看看你現在,已經是......」

  「變了的你並沒有改變。」低著頭看不到Niklas的表情「...即使你像個憂鬱的小混混。不好意思這句話聽起來非常饒舌,但我真的這麼覺得。即使改變了的你還是讓我......」


  『改變了的你並沒有改變,並沒有想像的那麼糟糕。』
  『不要逃。不要忽略可能性。』


  ——他才不會說甚麼如果這是夢請不要讓我醒來之類的蠢話。





  「叭——叭——」

  反應過來之前,他發現自己拉住了Niklas的衣角。
  Clement遲疑幾秒,安靜地靠上對方的肩膀。

  毛布料刺扎的觸感有些麻癢,但他知道自己微笑了起來,慢吞吞的磨蹭,說不出的話、找不到的適當言詞,都埋進悶哼的衣物。
  Clement輕咬著對方肩頸,輕囓對方麻癢的部位,聽見Niklas滿足的細小笑聲。
  直到感覺到Niklas摟上他後背、爬上後頸的手,舒服的撫摸。




  「叭——叭——」


  準時五點四十二分,Niklas望向門格窗外,車燈閃爍兩次。

  Clement拉開距離,沒有放開Niklas的衣角,再次用鼻子摩擦對方衣物。
  舒服的沈默交錯呼吸之間,他們都在找應該的字句,卻沒有任何機會落在平和的空檔。
  再等下去就要有第三次吵醒鄰居的喇叭聲。

  Clement沒有說話,靜靜的從Niklas手上接過行李,遲疑數拍後在對方唇邊流連親吻。
  推開厚重大門時發出腦耳的咿呀聲,之後只剩下關門的重擊。
  只穿著薄衫的Niklas沒有跟出門,用同樣的沈默目送Clement。


  室外溫度過低,Clement瑟縮的抖著肩膀,朝手掌吹出熱氣。

  街道樹整齊排列的北國清晨街景空無一人,寂寥的計程車和百般無聊的司機再度閃動車燈,冷得激醒腦袋的空氣洗滌全身內臟,Clement向車子點頭示意,幾乎能感覺到Niklas跟隨的視線。
  他滿足的帶著笑容坐進車內,笑容被撲面而來的暖氣哄得更加明顯。



  「機場,謝謝。」

  成排的建築隨著駛離街道的車速縮小成後視鏡背景的燈光,Clement忍不住回想,其中某一戶裡還有他烘過蛋捲、未洗的鍋盤,那裡有盈著溫暖光芒、有如暖爐般的精裝書書架,沙發上有他剛蓋過的格子花紋毛毯,房裡漂浮著衣物洗潔劑的清新氣味。

  某一戶的長廊上站著從門窗格向外窺伺的Niklas,窗格上映著單獨載著他離開冷寂的清晨街道的計程車車燈。
  他回想方才觸碰Niklas肩膀的衣物,想像對方撫過被輕咬的頸子微微發熱,並笑了起來。
  他想像Niklas搔頭髮的樣子。



  「嗶!」
  手機簡訊聲響了起來。

  『Bon Voyage.』

  Niklas的聲音隨著文字在他的腦海裡響起。他想對方是帶著什麼樣的笑容打下這封簡訊。
  Clement笑了出來,額頭靠上手機,愉悅的呢喃了些什麼,立即打字。

  『我在巴黎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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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一邊看世足+史上最久的網球比賽(笑)時,忽然又看到模特的消息。
一時興起就開始google喜歡過的模特的各種情報......這真是個變化快速的行業(笑),現在好多孩子的臉我都認不得了。
不過Clement看來是越作越好,只是臉真的也有點不同了...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他Boyish的印象太強烈,我還是很難把他跟「可信賴的男人」形象做連結。
總覺得Clement可以是公子哥兒打扮,卻不知道該怎麼讓他升級成成熟男人...所以這篇就這麼出來了。不是要讓他成為成熟人,只是想寫而已。
Niklas似乎沒有大紅過,不過在google的過程裡真的看到他,從學校畢業去IT公司上班是真的(有報紙報導呢)。
我其實只是很想寫那句「我很高興你現在過得好」罷了。

有很多種劃分現在和過去的方式,然而我是個非常軟弱的人,常常不知道該怎麼辦。
如果這篇的他們兩個人能做出這樣的決定,或許就不用那麼絕對也不用那麼軟弱。或許就可以真的生活。
我是這樣想的。

寫完的時候嚇到,竟然這麼長orz
寫完的時候也嚇到,因為世足也結束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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