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eshire Cat

【自創】sketches of twelve

全員(包括ex-,Eugene,目前。),系列文,待補齊。
文章title只是暫定。

12篇、12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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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城市充滿了光怪陸離的不可思議,不會動的時鐘永恆的搖擺在夜半和正午的昏陰陽光下,嘲笑般的機車引擎呼嘯而過,紙屑騰起。

  童年時期的番顛胡鬧、看似正常框架下的都市傳說,在路燈下翻鬧的小蟲翅膀──那些都是真的,誰這麼笑著說。
  揚起微笑的Fran點點頭:無機的科技文明次給你們生命,而狂歡踩踏軼事笑語──不要躲,誰不是同伴喲。


Vol.1  夜半四點整的尋常豐富

Vol.2  六點半的通勤睡眠

Vol.3  晴天的舞動十一點十一

Vol.4  陰天的午後兩點十四

  「現在幾點?」

  半掩的門縫間傳來Lance輕笑的聲音,翻板時鐘不偏不倚跳至14:14的數字,光影悄然移動,下一秒隨著緊接的煤油打火機聲被腳步印上木板走廊。

  ——兩點十四分。
  Raya在心裡回答,正好是黏膩的時光貼上身體。


  駛過石板路的卡車震動成排大窗,木格間玻璃殘留斷斷續續陰雨的水漬,凝滯的水氣同整棟學生宿舍的年代氣息,清透的氣味像浮在水面的油光,幾乎要讓人窒息。

  就連斷句也是,不乾不脆。她漫無章法地這麼想。



  「哎喔我覺得你裸上身帥多了。」某位女孩的笑鬧聲穿過門板「Lance真是的假什麼正經。」

  Raya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勾起嘴角搖搖頭,收回正想推門的手,遲疑猶豫。

  門縫開的範圍維持著遮蔽重點的片段原則,正好讓視線遊走於受限的些許範圍,不夠一飽眼福、又露得剛好足以勾起偷窺的慾望。

  微啟的區間內,誰穿起了衣服。
  熟悉的手腕合適地落妥在燙挺的袖口,白色翻領藍色細直條襯衫,轉過手背的腕骨露出近乎平行的淡青色血管,拉攏整理靛色銀邊袖扣。

  ——這是多麼不經意而矯飾的空間啊。
  她不無自嘲地抿了抿嘴,雨水折射過後的黯淡微光難解地在或許羞赧和探索的範圍內游移。


  「還戴什麼袖扣呢。」現下看不見臉龐的女孩鬧了起來。

  Raya不去想像Lance執起手輕吻裝飾,或許彎起眼角垂下眼睫,長指不可置否的梳過耳側髮絲。


  ——有些違和感。

  木門矮木櫃木質地板、漆白牆壁和黑色鋼條窗欞,長廊似乎要延伸到哪個時空悠然扭曲而毫無盡頭,只有雨的氣味順牆上油漆裂縫滲透,欺上鞋尖的時間光影曖昧得無法判讀。

  如此被圈選的圍籠裡飄散著一股熟悉的清爽驕傲,像哪個年輕女孩的馬尾甩過、手環叮玲敲擊,像是誰為太過美麗的電影畫面哭得痛徹心扉,像是誰曾經猛力拍打哪扇門、大喊著:不要離開我。

  不要。
  ——情緒。


  「袖扣?」Lance不由衷笑意的聲音傳來「妳不懂袖扣的浪漫嗎?年輕人。」

  窺視的狹窄區間裡,那隻手拽過斜掛的休閒西裝外套,像鷹爪般弓起的手指、骨感分明的指節、修得圓整的指甲。Raya在想像裡隨著手的路徑,穿過袖子、整理衣領、拉平下襬,然後或許在頸肩調整襯衫的挺拔露出程度——
  ——而觀察對象正好為尋找鏡子轉身。


  眼神交錯。

  或許那隻拽過深藍色西裝外套的手指遲疑了數秒,她想,或許Lance浮上嘴角的笑容意有所指。
  經過窺視的編碼,晦澀而密不透風,咬緊嘲弄的刻意。


  「我一直覺得袖扣性感得不得了。」Lance不無挑逗的笑道,眼神游移室內室外。

  她看著燙挺的圓袖口圈繞對方微彎的腕骨線條,扭曲的角度像精巧設計過得世故角度。
  Raya想,在那段橈動脈處曾經有什麼人留下吻痕。
  跳動的時間、多麼精巧的身體部位。


  「啊哈~我倒是覺得扯壞袖扣要吸引人的多耶。」高跟鞋入鏡,女孩隱約翹起腳撒嬌回答。

  這個女孩和這個空間,她忽然覺得口渴得燒著喉嚨;然而不是疼痛、不再是渴望、而是難以呼吸的窒息感。
  滿溢的神氣,隨著仍然迴盪空間的笑語(他的、她的、他們的),用令人屏息的密度包覆Raya,那些語言像泡沫般在她耳間爆開。

  留下帶著洗潔劑氣味的泡沫殘渣。
  ——乾澀。

  她無法多待、踩著欲拒還迎的光影,漫步出這道長廊。







Vol.5  黃昏落雨的五點十分

Vol.6  霓虹初上的七點零三

Vol.7  腐壞的晚餐九點四十七

  住對門的女士請Raya幫她從中餐館外帶晚餐,內容什麼都可以,不要太辣太甜味道太重就好。

  怎麼了嗎?Raya這麼問。
  感冒了。女士回答,隔著門的聲音含糊不清。
  我八點半多才會回到公寓,到時候再帶來可以嗎?
  當然好,只要有的吃我都好。

  「我們家的Raya真好心~」Fran在客廳抱著電腦說道。

  「因為有人不願意動啊。」

  「嘿,再怎麼說我也是窩著不能動的病人好嗎。」Fran轉頭,大口罩遮蔽了顏面,連表情都看不清楚。

  「我以為你這時候應該好好發揮同伴精神,去和一同與感冒奮戰的戰友續情才是。」

  「看兩張口罩在那邊卿卿我我哪裡好玩了?」

  「……這個算你有理。」



  去市內烘培屋考察過新出爐麵包之後,Raya信步走去隔壁的中餐房。時逢什麼東方節日,店內熱鬧得很,好像一夥子好動的兔子同時騷動的感覺──轉念一想,這樣的比喻有歧視的嫌疑;於是她搖搖頭,帶些許愧疚地閱讀整串密密麻麻的菜單(到底為什麼中菜館的菜單總是又臭又長?Fish’n’Chips不是一兩個字就行了嘛。)

  味道不要太重、不辣不酸不鹹(去掉這些之後中菜還剩什麼?)

  她想起對門的那個女人。
  她所不認識的對門的那個女鄰居。
  每天過的是什麼樣子的生活?挑著味道清淡的料理,一個人在房裡咳嗽咳到腹部肌肉都疼,發燒發到昏昏沉沉,難得吃了點水果清清氣味、卻在下刻鐘全吐了出來──一個人躺在床上等著什麼時候才能散去的生病的烏雲。

  這片雲會離去嗎?那女人或許會這麼問,而同時卻連踏步出門看醫生的力氣也沒有;到底上下起伏到什麼時候才會放過累到暈倒的身體?那女人是不是靠著門板,沒有力氣的自問。
  但是這些問句這些想像都被扼殺在輕輕敲門,說聲:晚餐放在門口囉。打過招呼之後就遏然無聲。



  「或許她是保衛世界的女超人,今天忽然感冒了,可是保護地球的使命讓她不得不拖著病體出門;聽到你敲門的時候,她正好從窗戶蕩出,手腕噴出細絲、黑色披風飄揚在夜空裡、金髮有如月光班皎潔、往大笨鐘飛馳而去。」Fran有氣無力的說。

  「……這到底是太沒創意的標竊還是太天馬行空?」

  「想想嘛。」Fran繼續繪聲繪影的描述「在這棟市區公寓裡,或許她那間快壞了的木門後面,有著超乎CIA想像的精密儀器、超越現今科技產業發展的裝甲設備、根本非人類的外星細胞、或是比任何研究機構都還要完善的研發平台,光想就多令人興奮啊!」

  「…我放便當在她家門口時,可沒聽到什麼可疑的聲響喔。」

  「這豈不令人熱血沸騰?在高科技滴滴答答面板圍繞的房間裡、在平凡又不起眼的尋常公寓裡竟然隱藏著這種超乎常人想像的力量,足以扭轉世界、與惡世界抗衡的正義能量,多麼好的題材、多麼振奮人心哪!」

  「這麼說來…她應該叫什麼才對?」Raya放棄的擺擺手。

  Fran笑了起來。




  調快了十分鐘的時鐘幾乎要指著十點,鐘聲卻遲遲未響起。

  想像中的她(名字不詳,中間名到姓則是:Bruce。Parker。)一邊咳嗽一邊從窗口爬進房間,從披風和緊身衣間的口袋裡拿出手帕急著擤鼻涕,手心輕觸額頭感覺體熱,覺得有些頭昏腦脹──到底要燒到什麼時候啊,她有點生氣的想,跌跌撞撞地找到床。

  可惡,早知道就該去找史塔克要支援才對,靠這樣的身體一個人去找綠惡魔實在有點吃力,而且沒想到沙人竟然也在那裡,實在是失策失策,弄得自己現在肚子疼又反胃………

  她無力地爬往室內,只覺得頭昏腦脹,不知名處傳來的食物氣味讓感知更為混亂,一陣想吐的反胃感襲來,幾乎要招架不住,喉頭湧上一陣腥味,她忽然咳了起來,好像每根氣管的末端都在抗議似的,連腹部肌肉都絞了起來──媽呀,這真是要比打鬥還難受,綠惡魔都沒這麼難搞。


  快要十點,食物的味道提醒她必須吃點東西保持體力。
  她的門外,鄰居好心送來的中國餐廳外賣(不鹹不甜的清粥),正倚著門慢慢數著時間通過。






p.s Bruce—綠巨人浩克;Parker—蜘蛛人;史塔克—鋼鐵人(Tony Stark)




Vol.8  十點二十六開始營業

  Macbook和Windows各自的運轉聲同時響起,心不甘情不願似的拖著沈重的腳步、意思性的閃動電源按鈕、傲嬌地閃動幾次畫面,這才心滿意足的伸個懶腰轉轉脖子,張眼睥睨桌面上怯生生的Excel統計檔案。

  左手食指穩坐「F」鍵,右手拿起打火機點煙,呼氣迷濛間煙頭紅點閃爍,他覺得電腦不懷好意的咧嘴笑。

  Sean在心裡稱Macbook小灰、Windows小黑,卻沒有任何一隻是安分的小貓,風扇總是在寂靜的夜裡尖叫、沒事就愛搞發燒,只有剛開機時笑得一臉無害。小灰穿著銀色小洋裝優雅側身而坐(指甲卻利得嚇人),小黑則是黑色滾紅邊小禮服大剌剌的踩著尖細跟紅色高跟鞋(他想吐槽真沒品味,卻仍屈服於鞋跟踩下的壓力。)

  「你們好大的勇氣。」他不慌不忙的對螢幕吐菸。

  「那怎麼辦,你要大腳一踢斬斷電源線嗎?」小黑妖豔的彎下腰。

  「啊,我好像聽到研究計畫在哭呢。」小灰裝模作樣的咯咯笑了起來。


  Sean苦笑著移動滑鼠,一面為艱難扭動著身體的活動硬碟默哀「......有時候,有時候真想帶著妳們私奔到南國的小島去。」

  「沒有人的島?」

  「有沙灘椰子樹的島?」

  





Vol.9  鐘聲前的十一點十九

Vol.10  無爆點一點三十二

  Marlbolo Red的菸盒正好見底,Liam抬頭,正巧遇到迎面而來的Eugene。對方穿著二手店的老式皮外套,右邊口袋露出不知何時留下的菸燒痕跡,懷舊的氣味濃厚。

  Liam在那一瞬間覺得有那麼點失了神。好像到了哪裡的平行宇宙,這個世界離自己的身體而去的感覺──噢,當然不是他離這個世界而去,而是這個世界從意識的某處掉出去了,剩下的感知剩下的回憶剩下的做過的夢膠捲般地往黑夜奔去,腳步快得如迎面衝來的小客車頭燈。

  成排磚造的房屋都像超現實的布景,路燈的橙黃和紅燈的殘影混成形而上的火災的錯覺(噢這場火並不可怕,只是意識裡燃燒著沒有溫度的景象,飄動的燈光交錯,像散不去的霧。)而一閃而過的光、短暫裡好似喚起了些什麼擾動的蹤跡,在這個死寂的城市裡飄著一絲騷惱,溫和的刺痛了心臟某個柔軟的角落。

  這一切都是真實,也都只是平行世界,掉到哪裡的回憶就和現在行走的時間成為同樣的現實,只會相交於無窮遠處(無窮、無盡、永恆──誰能從這樣的煎熬裡救贖人類?)


  轉瞬。
  真的就只是轉瞬。
  沒有重量的光就從指縫裡溜走了。


  而Eugene踏著真實的腳步來到他的面前,彎下腰,很識時務地遞出一根菸:「如果你不開口,我就要以為你在等我囉。」

  Liam認真的回答:「要是連你都像Lance開這種玩笑,那我看這裡也差不多要爛了。」

  「…這是你什麼時候寫過的歌詞?」Eugene不無嘲諷的回敬。

  「你怎麼會來這裡?」Liam從自己的口袋拿出打火機「我以為這一區已經被你,或說把你,化為不歡迎人物了。」

  Eugene當真擰起眉頭「誰說的?」

  「Noel。」

  「是了,他當然這麼說。」他踩熄腳下菸蒂,苦笑的說「不過我不是為他而來。」

  「………Fran今天不會來。」Liam低頭踢了踢腳邊石子,意圖掩埋佯裝的輕描淡寫。

  「………這樣啊。」

  Liam看著Eugene的側臉,在不穩定的暈黃路燈照射下,他意外的覺得來者的外型相當討好──鵝黃色順著Eugene的鼻樑流下,深邃的眼窩更顯睫毛濃密,眼神看著空無一物的前方,像是沒有未來,像是沒有過去。

  他想:如果他們是在不同的時空相遇,Eugene會是誰?

  現在站在路燈下因為Fran的消息而動搖的Eugene對Liam來說,是帶給Sean第一根菸的始作俑者、是使他承接了Sean的習慣而拿起Marlbolo Red的源頭、是Fran開始了解重型機車的契機、是Lance無聊笑話的主角、是Noel或Raya茶餘飯後的話題。



  他想:如果他們是在不同的時空相遇,Eugene會是他的誰呢?

  Eugene踏著時光而來,卻沒有再能倒回的過去。對Liam來說,Eugene的存在從某一點開始,在某一點結束;他是憑空聳起的一道牆、他是阻斷的一道牆、他是關住時間的鎖、是睜著眼也搖晃的超現實火焰。


  他想:如果他們是在不同的時空相遇,他會是什麼?

  ──你是誰?
  他對著迎面駛來的車子輕聲問道。
  而刺目的頭燈濺起地面髒水,呼嘯而過。


  「你是懷舊情懷裡的黃色老磚頭,你是時光機。」Liam聽到自己這麼呢喃。

  「不,」對方說(噢那到底是誰?在黑夜鋪散的這條沒有盡頭的街裡微笑著,搖曳著紅色與黃色交錯的夢,低溫燃燒;誰踏著火星而來?每一個跳動都讓人沉醉,在心悸的同時又帶著期待。到底想要什麼?走下去需要丟下什麼?)

  「不,」再次重複「我是粉末,只是粉末。」



  這一切都在心裡交織而成。Liam知道自己處在酒精擾亂大腦和意識的形而上交界處,試圖解釋這場令人心痛的相遇。


  「Fran今晚不會來的。」他說「Eugene,你在等她嗎?」

  對方聳聳肩,深呼吸之後吐出一息白煙「……有人告訴我她會來,所以我在這個街角才能遇到你。」

  「那個人的情報錯誤了。Fran不會來。」

  「這樣啊………」Eugene低頭的側臉正好落在陰影處,Liam看不到表情,而氣溫開始下降,他都要聽不見對方說的話。




  『──我以為我是追著她而來到這裡。』想像裡Eugene會這麼說『那個什麼萬事通的情報人說的。』然後他會搔搔頭,但毫無悔意『我不是要勸什麼重修舊好,就連我也知道不可能。』
  『但是我想見她。我想見Fran。而那並不是什麼無聊的笑話或是你們對我的重型機車有的任何評論,那是事實,那是我的世界的事實:我只是想見她。』

  「但是她不會出現。」Liam以為自己要哭了。

  因為眼前的Eugene什麼都沒有說,嘴唇動也沒有動,只是冷冷的踢著地上的石子,沒有焦距的望著前方人行道。
  而夜依然循著街道無止盡的延伸。


  『我以為你也知道的,』想像裡Eugene會這麼說『我不是為了誰而來、我不是為了哪個人哪件事而來。』
  『我踏著時光而來。』

  Liam盯著毫無破綻的夜,Eugene的背影淡漠的要融進路燈的殘影,搖曳著,風聲也沒有地、在紅色與黃色的想像裡。

  而同時Fran正坐在自家客廳,無所事事的抱著電腦看著電視,回頭要Raya拿出爆米花;而同時Eugene邁開大步走向酒吧,拉緊皮衣;而同時Liam站在形而上的交界點,全身顫抖著。

  而同時。









Vol.11  誤認的金星兩點五十八

  青春期的熱度過去之後,留下的傷口仍然作痛。
  年紀增長隨之加重的反而是執著的焦慮,回憶裡找尋著已經不復發光的軌跡,反芻著腳步、反省語言、細細琢磨可能的路線,然後留下歎息。

  連原因都渺然的檢討,搖晃著毫無根據的悔恨。


  大半夜的終於脫離打工的慶功宴,Lance踏著微醺的酒醉興奮感,腳步輕盈地在如夢般柔軟的柏油路上晃動。
  哪裡的野貓沿著遮雨棚邊走邊燒叫,每個暗處巷口都有人向他投以目光,要不是他會適時向認識的酒保抬手示意,或許明天早上被打昏、洗劫一空地躺在菸酒攤的人就是他這個土生土長的地頭。

  沿街路燈托著暗夜如隧道般的行進,只有情緒像發泡的香檳。
  顏色豔麗、隱隱情緒高昂、刺鼻而故作姿態的優雅。


  這裡有些人穿著converse的球鞋,有些人抽Seven Star的菸,有些人的西裝褲頭還沒塞好,有些人身上噴著高級香水。所有的人都在這裡攪和。
  他們給自己標上身份地位的牌子,身上還留有Lance自己年少的影子,嘴裡流竄的語言曾經被他、被她、被他,被任何用語言迷惑世界的人輕吐彈舌。

  ——所有的美夢和傷痕都由同樣的嘴唇吐出同樣的字母。


  「排列組合。」Lance喃喃:只靠不同的安排手法就能組成不同的世界觀。
  曾經有人因不經意的語言感動,就同時曾經友人被狡猾的字詞組合扭曲而交錯。在使用完成式到現在的路徑上,還有多少人正重蹈覆轍。

  他抬頭,透過骯髒燈罩的黃色路燈滴下黏膩的光線,復古得讓人全身發顫。不禁令人想起裝腔作勢的元氣晨間新聞。

  『嗨親愛的聽眾,一晚好眠的你是否沒有多餘的經歷眺望夜空呢?今天要是有時間的話就請務必和睡魔打上一架,努力再撐會兒!因—為——今天是難得、本世紀的巨大天文景觀——噢等等,可別因此就忘了明天早上親愛的我的播報,我可是殷殷企盼等待著每一位聽眾的早安吻~好的今天晚上到底有什麼呢?本世紀的——』

  「月全蝕。」Lance低聲自語。



**********

  『白癡,那是行星啦。』

  近十年前他曾經和朋友在河堤放煙火,便宜的、在地上跳動的、一罐銀花灑如噴水池的樣式。
  煙火的熱度燒得他們汗流浹背,長久等待夏日日落的不耐煩都流失,只剩好不容易的清澈夜空。城市在遠處盈滿地面星光燈色,Lance面對漆黑的河面,注視些許幾點星空倒影。

  『屁啦,現在城市光害這麼嚴重,哪來的星星?』他不以為然的給坐在身邊的朋友一記肘擊。

  『那是你沒常識!靠超痛的耶。』

  『什麼沒常識。那你說那是什麼星來著?』

  『啊?』對方愣了好一會兒,掐指算算『我想想,太陽系八大行星......哪幾個來著?用刪去法。』

  Lance忍不住爆笑『看吧,都認識幾年了,誰不知道你物理爛到爆!先去把「九」大行星背起來啦。』

  『九個?』朋友一臉狐疑『啊管他幾個,反正昨天的晨間新聞有報啦,說是某顆最近會在半夜特別亮就對了。』

  『晨間新聞?嗚啊你是哪來的大媽~』Lance絞過對方頸子玩鬧『是說,行星還能這樣挑選日子上班?』

  『.........到底誰才是笨蛋啊。』



************


  「嘿,現在太陽系裡真的只有八個行星喔。」Lance望著被光害阻撓的模糊夜空自言自語「或許那些戲言也都是一種尚未被解讀的訊息......」

  印象裡那個朋友高瘦、長髮、隱形眼鏡的顏色非紅即灰,早早就迷上金屬哥德搖滾,指甲是黑的,耳洞穿了七八個,開玩笑時總是觸碰到對方太過削瘦的指節而發疼。
  那人隨時都在搬住處,帶著巨大而沈重的袋子,好像把家當都背在身上,隨時都可以起飛離開——噢不,並不是如此瀟灑的人,拖著腳步思考,蹣跚路途上徒然地挺直背脊。

  但是名字,名字。
  隨時都在更換、隨時都在詢問自己到底適合什麼樣的,看似任意卻幾經排列的字母的不同稱號,日子久了誰也記不得正確組合。


  「What's in a name?」Lance點煙,拋下酒館街佇立荒蕪的住宅區巷口,任憑酒精充滿全身血管,撞擊心跳。

  剩下的只有片段的記憶。剩下顏色、剩下他自己緊扣著手腕的半月形指甲痕跡,力道重得要出血。
  細節的言語、細節的文字、細節的名號,都像鬆散的便條紙,隨著時間從牆上剝落。
  徒留自己面向空無一物的牆面若有所失。


********


  『我不會再找你了。』
  較自己年長的女友笑著在他面前刪除自己的手機號碼,一臉輕鬆無掛礙。
  『你也把我的號碼刪了吧,別鬧到以後找麻煩。』


  『我要離開你,也要離開這裡了。』
  比自己年紀小的高中女生咬著下唇對他這麼說,或許還有些依戀卻堅定地如此說著。
  『所有電子郵件、簡訊等等,也都會換新的。即使再找也......』


  ——為什麼你們都能這麼灑脫的步離?
  Lance有時會幽幽轉醒,發現自己低喃控訴。所有糾纏壓迫心情的苦悶卻只能化成口齒不清的夢語,淡得讓自己心疼不已。
  他向沒有回應的黑夜伸出手,近乎無聲的哀號著想找出回應。

  ——難道你不是最放不了手的嗎?
  他想嘲笑自己,卻對長久以來佯裝無謂而成習慣的身體毫無辦法。

  ——我何曾傷害了什麼?
  他扼住自己的脖子,真切要流血地用問句折磨傷口。
  但是夜裡的他冷靜得無法用同等激烈的語言回答,壓抑著叫喊留下毫無重量、看似冷淡的空虛。

  而彼方回憶裡的角色都已遠去,踏著輕盈而清爽的腳步,沈默地退出。
  留下誤以為不會受傷的自己。


  「我何曾傷害了什麼?」
  他聽見自己吐出陌生的語調(這真的是我嗎?)。

  煙尾燒到濾嘴、燙到食指他才從無言的壓抑裡驚醒。
  寧靜的住宅區裡除了雨過後白蟻地拍翅聲外,只剩路燈的微小通電聲。像血流的聲音。

  Lance甩開香菸,抬起頭。
  不確定自己到底該從濁黑得毫無深度的夜空裡尋找何種天體。




Vol.12  向夢境告別的三點零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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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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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沒有輸入標題

> ygh san
完全不會被冒犯到啊~(笑)說真的,請不要用敬稱叫我啦^^阿征阿良征良都OK的。
我有時候也會覺得我所設想的這種糾結生活方式會不會太偏,到底出口是哪裡等等的......不過就是這種軟弱的心理狀態讓我覺得這些角色可愛又無藥可救XDDD
與其說寫的是費工,還不如說是在裡面掙扎的心態很折磨(苦笑)
(所以也常因此寫到一半就停工orz 靈感大人快回來啊~)

真的很開心能遇到能共鳴的人,ygh san的留言讓我感動到要噴淚了XD
有機會請務必跟我聊聊對他們六人的看法~我會非常期待的~

征良 | URL | 2011-02-15(Tue)18:17 [編輯]

「糾結的部份也好、難以斬斷的、不知不覺的、改變的、掙扎著不要改變的等等」這些特徵真的非常吸引我!
(之前沒有明確寫出來,因為有點擔心會不會冒犯到征良小姐 XDD)

覺得這種糾結的演示方法,是相當貼近真實的呈現手法(還是「有點軟弱的人的心理狀態」限定?XD)。雖然寫起來會很費工就是:D

關於這六個人的感覺,我本身也很糾結ˊvˋ 大概需要整理一番再向征良小姐陳述喔(笑)

以後也會繼續期待征良小姐的作品:)

ygh | URL | 2011-02-12(Sat)01:06 [編輯]

Re: 沒有輸入標題

> ygh san
這個留言讓我瞬間眼淚都噴出來了啊(找手帕)
自創系列算起來是我自己的隨筆(所以更新時間才這麼不定),這個類別能有人關注,對我來說都是莫大的鼓勵,很高興能聽到對自創的一些感想。

其實這六個人都非常的軟弱,Fran幾乎可以說是其中之最(笑,如果可以真想聽聽ygh san對這些人的感覺~)
我本身非常喜歡不同人物的關係線,糾結的部份也好、難以斬斷的、不知不覺的、改變的、掙扎著不要改變的等等,希望都能紀錄下來。(不過有時候這麼糾結也是很...苦笑)
如果能讓讀者有「生活感」那實在是再好不過了。

真的,非常謝謝ygh san的留言(感動)
以後也請繼續守護這些人(鞠躬)

征良 | URL | 2011-02-11(Fri)03:28 [編輯]

非常喜歡征良小姐的自創系列。
(一直偷偷的關注著)

氣氛或是曖昧的人物關係都非常吸引人,既平淡又充滿張力。
很喜歡這種刻畫人物的方式。

總是很期待他們的故事:D

很喜歡Fran的ygh | URL | 2011-02-10(Thu)01:30 [編輯]